两位主管交流管理经验。
一位说:“流程一定要细,不然每个人做出来都不一样。”另一位说:“流程太细,人就没有空间思考。”
他们各自拿得出成功案例,也各自能讲出另一种方法造成的麻烦。听完之后,你可能更困惑了:到底应该把流程写细,还是给团队更多自由?
先别急着选择。如果一位负责稳定交付,另一位负责探索新产品,他们可能正在解决不同的问题。
这段假设对话,带我们进入管理学在 1960 年代越来越关注的一件事:方法的效果,与它所处的条件有什么关系?
明确标准、及时反馈、异常升级。
验证假设,保留调整空间。
共同标准、依赖关系、决定归属。
好方法也有适用条件
权变理论由多位研究者共同推进,不能归结为某个人一次性发明的一套技巧。这一期,我们以劳伦斯和洛尔施 1967 年的组织研究为入口,理解组织内部安排与环境要求之间的关系。[1]
所谓“权变”,可以先理解为研究条件与管理安排怎样相互匹配。只说“具体情况具体分析”还不够,还得说明哪些情况重要、为什么会改变做法,以及准备怎样判断效果。
这也让前面几期的内容多了一层限定:标准、协作、自主空间都有价值,具体怎样安排,需要放到工作要求里看。
同一家公司,部门为什么越长越不一样
劳伦斯和洛尔施比较了同一行业环境中的六个组织,观察销售、研究、生产等部门。他们关注的“分化”,包括正式结构、目标、时间取向和人际取向的差别;“整合”则关心这些部门如何为共同任务协调努力。研究发现,分化与整合符合环境要求的程度,与组织相对经济表现有关。[1]
这是一项比较研究,提供了理解组织的线索,不能把其中的关联直接当成适用于所有行业的因果定律。
放到今天,一个部门对时间的感觉,就可能与它接收反馈的方式有关。
客服今天处理了多少问题、是否解决,往往比较快能看见。探索新产品的团队则可能需要多轮尝试,才能知道方向有没有价值。前者需要及时识别积压,后者需要保留一定的验证空间。
如果要求所有部门每天都拿出同一种“完成成果”,有人容易满足,有人就可能把真正需要时间的工作切成方便汇报的小动作。管理者看到整齐的表格,却未必看到了关键进展。
下面是一个假设公司的对照,用来展示差异怎样进入日常管理。
| 工作 | 主要不确定性 | 值得保留的管理安排 | 容易发生的误用 |
|---|---|---|---|
| 稳定服务的日常交付 | 异常量、处理准确性 | 明确标准、及时反馈、异常升级 | 每件常规小事都重新讨论 |
| 新服务的需求探索 | 用户是否需要、方案是否有效 | 小规模验证、记录假设、阶段评估 | 太早冻结全部步骤 |
| 跨部门上线 | 多方依赖、交付条件不一致 | 共同上线标准、接口约定、责任明确 | 只看各部门各自完成率 |
它不是按部门名称分配制度的万能表。同一个研发团队里,也有探索性工作和已经成熟的维护工作;同一个运营团队,也可能正在试验新模式。
允许差异之后,谁来把工作接起来
承认不同部门可以有不同节奏,只解决了问题的一半。
假设市场团队希望下周上线一项新服务,产品团队仍在验证关键流程,运营团队则需要时间准备支持材料。每个人都有合理关注,但用户最终只会接触到一次完整服务。
如果各部门只对自己的指标负责,市场可能已经承诺,产品还在修改,运营最后一天才收到通知。此时再开一次会,让大家“统一思想”,未必能解决依赖问题。
在劳伦斯和洛尔施的研究中,各组织都有整合团队或部门等安排,但这些安排怎样运作,与其有效性有关。设立了协调机构,本身还不足以说明协调已经发生。[1]
对上面的假设项目,可以进一步追问四件具体的事:
- 共同交付是什么? 对外承诺与实际上线范围是否一致,怎样算具备上线条件?
- 相互依赖在哪里? 谁的决定会改变谁的工作,哪项资料晚一天会造成什么影响?
- 冲突怎样裁决? 当速度、体验和稳定性不能兼得时,谁负责作出选择,依据是什么?
- 变化怎样传递? 调整范围或时间之后,哪些人需要立即知道?
这四个问题是本文的应用整理。它们可以直接进入现有项目会,不需要再建一套复杂机制。
目的在于让差异可以被处理:产品有空间提出尚未验证的问题,市场知道哪些内容能够承诺,运营能够按实际范围准备服务。
抄一种方法之前,先看它赖以成立的条件
一个团队取消了多数审批,速度明显变快。你是否应该照做?
先看它原来靠什么维持交付。也许成员已经相当熟练,任务边界清楚,有可靠的复核手段,出错能够迅速发现并调整。审批减少之后,这些条件仍在发挥作用。
如果另一个团队刚组建,职责和标准都没讲清楚,直接取消审批,得到的可能是更多互相猜测。真正值得借鉴的,也许包括清晰的判断范围、及时反馈和必要复核,而不只是“少审批”这个外观。
反过来也一样。某团队因为高频错误增加了检查,效果不错;另一个团队照搬后却出现重复汇报。可能是前者缺少必要的质量控制,后者已经有了有效检查,只是名称不同。
借鉴经验时,可以把对方的做法补成一句完整的话:“为了应对什么问题,在什么条件下,用这个安排,观察到了什么变化。”这比只记住一个工具名称,更容易判断它是否适合自己。
“看情况”需要承担判断责任
权变视角不能变成随意变规则的借口。今天要求严格照流程,明天要求大胆创新,如果变化没有依据,同事只会更难判断该怎样工作。
管理者需要说明当前面对什么条件,因此采用什么安排,并在条件变化时重新检查。
例如:“这项工作已有稳定做法,所以常规部分按标准执行;遇到标准没有覆盖的情况,先暂停并升级。”或者:“这一阶段还在验证需求,允许调整方案,但每次改变都要说明依据和对交付的影响。”
这两种安排可以在一个组织里同时存在。统一的是责任、信息真实性和结果要求;具体过程可以随着任务有所不同。
回想最近想引入的一种管理方法:你知道它在原来的团队里为什么有效吗?哪些条件与你相同,哪些条件需要先补上?
从巴纳德的合作,到西蒙的决策,再到麦格雷戈的管理假设,这四期最后来到组织与环境。看过这些视角之后,我们再遇到一个“公认有效”的办法,就多了一件值得做的事:把它放回真实工作,检查它需要什么条件才能发挥作用。
资料与延伸阅读
- Paul R. Lawrence & Jay W. Lorsch, Differentiation and Integration in Complex Organizations, Administrative Science Quarterly, 12(1), 1–47,1967。作者上传的论文全文;DOI。用于核对样本、分化与整合的定义及研究结论。
本文的服务上线、审批和管理安排对照均为现代假设案例,不是原研究中的企业案例。这里讨论组织层面的适配,不将其等同于针对个人能力与意愿的情境领导模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