管理学小连载 第 03 期
Henri Fayol, 1841 Constantinople - 1925 Paris
泰勒拿着秒表在车间里往上看，法约尔坐在总经理的位子上往下看。
他给出的答案只有五个词：计划、组织、指挥、协调、控制。
亨利·法约尔不是学者。他十九岁从矿业学校毕业，进了法国中部一家煤矿公司，然后在这一家公司里待了一辈子：从井下工程师做到矿区经理，再做到整个公司的总经理。
1888 年他接手时，这家公司已经连续多年亏损、濒临破产。三十年后他交棒时，它是法国最重要的工业企业之一。退休前后，他才坐下来回答那个他被问了一辈子的问题：你到底做了什么？
上一期的泰勒和这一期的法约尔是同代人，研究的甚至是同一种工厂。区别在于站的位置：泰勒站在车间里，法约尔坐在顶楼。
位置不同，问题就不同。管理学的两块地基，一块打在车间的地面上，一块打在总经理办公室里。
法约尔说，不管你管的是矿山、军队还是邮局，管理都是同样五件事。注意它们的顺序：这是一个循环，控制的结果流回下一轮计划。
法约尔在书里放了一张表，回答一个至今仍在困扰每个新任管理者的问题：我技术这么好才被提拔，为什么带团队反而处处吃力？
他的答案是：因为你换了一门职业，而新职业的核心能力，你还没开始学。
五项职能之外，法约尔还留下十四条管理原则。他自己反复强调这些不是铁律，要按情境取用。一百多年过去，可以盘点一下它们各自活得怎么样。
没有原则，人就在黑暗和混乱之中。原则是灯塔，但它只对认得进港航道的人有用。法约尔，《工业管理与一般管理》，1916
十四条原则里藏着一个特别实用的小发明。等级链要求消息逐级上传下达，但法约尔很清楚这有多慢，所以他自己在链条上开了一个口子，后人叫它「法约尔桥」。
五项职能统治教科书半个多世纪后，加拿大学者明茨伯格做了一件此前没人做过的事：不问经理们做什么，直接坐在旁边看。他贴身观察了五位 CEO，每人一整个工作周，记下每一次通话、每一次被打断。
看到的景象和五个词严重对不上。
问经理人他做什么，他多半会说：计划、组织、协调、控制。再看看他实际做什么，别惊讶，你对不上。明茨伯格，《哈佛商业评论》，1975
把两边的证据放在一起，结论其实很清楚：五项职能当日程表用是错的，当自查清单用是好的，而且到现在还没有更好用的替代品。
他出名太晚，很多说法在流传中走了样。挑几个最常见的对照一下。
| 流行说法 | 实际情况 |
|---|---|
| 五项职能是泰勒提出来的 | 两人是同代人，方向相反：泰勒在车间往上研究「活」，法约尔在总经理室往下研究「组织」。法约尔在书里点评过泰勒，认为两套办法互补而不对立，只对泰勒让工人同时听多个职能工头指挥的做法提出批评，因为那违反统一指挥。 |
| 计划、组织、指挥、协调、控制早被推翻了 | 明茨伯格推翻的是把五项职能当作经理人一天的写照，他自己并没有否认这些职责存在。今天教材通用的框架，计划、组织、领导、控制，就是五项职能的直系后代。 |
| 他是个书斋里的理论家 | 顺序正好相反：他先当了三十年总经理，把一家濒临破产的煤矿公司带成法国工业支柱，退休前后才把经验写成书。在「先做到，再总结」这件事上，管理学史上很少有人比他更有资格。 |
| 统一指挥在矩阵时代已经作废 | 矩阵组织确实故意打破了它，但代价一分没少付：每个双线汇报的人都体会过两个老板打架、自己夹在中间的滋味。一条原则被违反时的疼痛，恰好证明它当年说中了什么。 |